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表示，隐喻即，給一(gěi yī)事物以属于其他事物的名称。在(zài)亚里士多德这里，隐喻是一种具有多重属性(shǔ xìng)的修辞格。随着隐喻相关理论系统的(de)建立，隐喻的概念和范畴逐渐清晰(qīng xī)起来。今天，我们谈论隐喻，谈论的是(shì)通过事物之间的彼此暗示而产生(chǎn shēng)的意蕴或者内涵。
在电影??中，隐喻(yǐn yù)是一种常见的手法，因为电影??是(shì)一种视觉艺术，视觉意象是构成电影??语言(yǔ yán)的重要元素，由此，视觉意象和隐喻(yǐn yù)之间的关系就显而易见了。在西班牙(xī bān yá)导演维克多.艾里斯的作品中，隐喻(yǐn yù)被发挥到了极致，拍摄于1973年(nián)的作品《蜂巢幽灵》可以说是隐喻(yǐn yù)艺术的集大成之
在《蜂巢幽灵》中(zhōng)，隐喻不再是语言学或者修辞学的问题(wèn tí)，也涉及到了哲学等领域，透过(tòu guò)导演维克多.艾里斯刻意设置的隐喻(yǐn yù)符号，我们能够分析出电影??在社会学(shè huì xué)、伦理学、美学等方面的意义和价值(jià zhí)。 我们得承认，电影??可以负载强大的(de)隐喻意义，关于这一点，意大利电影??导演(dǎo yǎn)帕索里尼表示：电影??靠隐喻生存。
用(yòng)隐喻来构建一部电影??并不容易(róng yì)，导演首先得熟悉每种符号能够表述(biǎo shù)的意义，然后通过恰当的方式将(jiāng)其排列组合。为了让观众更容易进入(jìn rù)导演构筑的隐喻时间，维克多.艾里斯(lǐ sī)摒弃了复杂的叙事方式，将故事(gù shì)聚焦在一个西班牙家庭中，通过孩子??(hái zi)的成长来完成自己的艺术表达(biǎo dá)。
【我们认识到的自然、智力、人类动机(dòng jī)或思想，并不是它们的本来面目，而是(ér shì)它们在语言中的表现形式。我们的(de)语言即媒介，我们的媒介即隐喻(yǐn yù)，我们的隐喻创造了我们的文化(wén huà)的内容。】
谈论《蜂巢幽灵》时，我们必然(bì rán)会说到西班牙近代以来的那段(nà duàn)黑暗历史，从1939年开始，西班牙进入弗朗哥(fú lǎng gē)独裁统治时期，在此后长达四十多年的(de)时间内，弗朗哥政权给西班牙带来了(le)深重的灾难。法西斯式国家制度的(de)推行，让这个以热情和绚烂著称(zhù chēng)的国家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蒙板(méng bǎn)。迫害、死亡、监禁，无时无刻不逼视着那些(nà xiē)小心翼翼地生活着的人。
巧合的(de)是，《蜂巢幽灵》拍摄于1973年，此时弗朗哥(fú lǎng gē)政权已经进入黄昏，而电影??中的(de)时间却是四十年代，弗朗哥政权刚开始时(shí)。在维克多.艾里斯这里，时间本身就是(jiù shì)隐喻的一部分，因为他的生命始于(shǐ yú)1940年的夏天，所以这部带着自传(zì zhuàn)性质的电影??，也是导演维克多.艾(ài)里斯对自己童年的一次回溯。
《蜂巢(fēng cháo)幽灵》和遵守传统叙事规则的自传(zì zhuàn)电影??不同，我们在《蜂巢幽灵》捕捉不到(bú dào)任何完整的故事，目光所及之处，只有(zhǐ yǒu)隐喻。两个女孩??的成长，冷淡的母亲(mǔ qīn)，对蜜蜂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的父亲(fù qīn)、电影??《科学怪人》、废弃的小屋、污染出现(chū xiàn)的受伤的士兵......这些看起来毫无关联(guān lián)的事物构成了这部电影??，也构成(gòu chéng)了电影??中的所有隐喻。
电影??一(yī)开始就呈现出一种凄清的氛围，这(zhè)恰好符合弗朗哥时期的生活状态，故事(gù shì)发生的村庄也笼罩在一片寂寥(jì liáo)之中。荒芜破败的房屋、空旷萧索的(de)原野、死气沉沉的生活。所有的一切构成(gòu chéng)了电影??的氛围和基调，也是(shì)导演维克多.艾里斯生命的底色。
电影??(diàn yǐng)中的主角是两个女孩??安娜和(hé)伊莎贝尔，这是两个在弗朗哥政权中成长(chéng zhǎng)的女孩??，在高压环境下，两个女孩??(nǚ hái)截然不同，姐姐伊莎贝尔是独裁统治的牺牲品，她(tā)喜欢杀戮和刺激，麻木而缺乏生气(shēng qì)，妹妹安娜恰恰相反，始终保持着童真和善良(shàn liáng)，对外界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qiú zhī yù)。两个角色恰好代表了独裁统治下的(de)两类人。
在一个动荡的社会环境(huán jìng)中，家庭内部自然也是不安的(de)。电影??的父亲整日沉迷对蜜蜂和(hé)蜂巢的研究，其实这就是在暗示(àn shì)整个家庭环境的封闭、混乱以及无序。整间(zhěng jiān)屋子就像一个蜂巢，生活在其中(qí zhōng)的人便是蜜蜂。通过影片中父亲(fù qīn)的喃喃自语，我们能够了解到整个家庭(jiā tíng)的状态。
“雄峰的神秘和疯狂”、“蜂后(fēng hòu)的侵略性”、“蜂巢的变化多样和永不(yǒng bù)停止的活动”。 表面祥和而内心狂热(kuáng rè)便是这个家庭的不安所在。母亲在(zài)平淡无趣的婚姻生活中想念着远方(yuǎn fāng)的情人，父亲投身于对蜜蜂的研究(yán jiū)以此来慰藉自己的孤独。导演很(hěn)含蓄的表达了父母之间的关系(guān xì)，而这种小家庭的冷漠疏离和大(dà)环境如出一辙。
《蜂巢幽灵》是一部含蓄而(ér)波澜不惊的电影??，然而这静水下的波澜(bō lán)却无比汹涌。所幸的是，导演并(bìng)没有将绝望和压抑贯穿到底，而是(ér shì)用隐喻，这种暧昧又神奇的方式(fāng shì)给我们提供了更多的解读(jiě dú)电影??的角度。如何理解隐喻，就如何(rú hé)理解这部电影??，在《蜂巢幽灵》中，我们(wǒ men)就好像进入了一个由隐喻构成(gòu chéng)的迷宫，我们深陷其中，在光影的(de)明暗间走进导演过往的生命。
【伊(yī).皮洛所说：“艺术不一定都需要离奇(lí qí)曲折的情节，也不一定都要(yào)塑造超凡的‘英雄'。实际上电影??真正的(de)、独特的领域是平凡的事物，电影??(diàn yǐng)教会我们品味日常平俗事物的魅力(mèi lì)。】
电影??是现实的渐近线，但电影??并(bìng)不等同于电影??。诗意潜藏在生活中，诗意(shī yì)的生成需要导演精准的编码。1925年(nián)，法国先锋派理论家A.伯克莱就提出了“电影??(diàn yǐng)应该成为诗”这样的观念。与此同时，苏联(sū lián)电影??艺术家开始在电影??艺术中进行(jìn xíng)诗意的考察和尝试，比如爱??森斯坦(sēn sī tǎn)和杜甫仁科，他们在自己的作品中(zhōng)使用了大量的隐喻、象征等手法(shǒu fǎ)，试图让电影??呈现出梦境中的画面(huà miàn)。
从最初的理论建立到现在的(de)成熟体系，诗电影??早已成为电影??艺术(yì shù)的一朵奇葩，它打破了电影??叙事(xù shì)的疆域，扩宽了观众的审美体验(tǐ yàn)。在《蜂巢幽灵》中，我们会有一种(yī zhǒng)很直观的感觉，缓慢流淌的美感(měi gǎn)。尽管电影??充斥着不安压抑的氛围(fēn wéi)，但是，当空镜头闪过时，那来自大自然(dà zì rán)的静谧依然能够震撼人心。
我承认，《蜂巢(fēng cháo)幽灵》的观影过程并不顺利，甚至(shèn zhì)有些沉闷。没有冲突性的剧情，也没有(méi yǒu)抓人眼球的台词，电影??大多数时候都(dōu)是沉默而流动的。对于这部电影??(diàn yǐng)，“看”并不是一个恰当的形容，聆听(líng tīng)似乎更合适。我们在聆听，导演也(yě)在聆听。
既然诗电影??如此沉闷，为何(wèi hé)《蜂巢幽灵》能够成为经典？了解了这个(zhè ge)问题，我们似乎就能了解诗电影??(diàn yǐng)略显暧昧和尴尬的处境。
和注重(zhù zhòng)节奏和叙事的类型电影??不同，诗(shī)电影??不管是在叙事手法还是在(zài)视听语言上都自成一派。诗电影??(diàn yǐng)是一种非常挑观众的电影??类型(lèi xíng)，它需要的是观众沉浸其中，如果(rú guǒ)追求短平快和视觉刺激，诗电影??绝不(jué bù)是最佳选择。
诗电影??能够在形式(xíng shì)和内容上达到统一。
《蜂巢幽灵》是(shì)一部典型的诗电影??，导演在构建(gòu jiàn)自己诗意艺术世界??时，选择了“隐喻(yǐn yù)”这种方法。隐喻和故事不同，隐喻在(zài)暗处，故事在明处，维克多.艾里斯似乎(sì hū)希望通过明处的故事来表现暗处(àn chù)的涌动。时隔多年，当我再次点开《蜂巢(fēng cháo)幽灵》时，维克多.艾里斯无疑是成功(chéng gōng)的。
讲故事的重点有时候并不是故事(gù shì)本身，而是如何“讲”。熟悉维克多.艾里斯(lǐ sī)观众一定知晓他的艺术风格，神秘旖旎(yǐ nǐ)的光影、静默希声的角色特写、饱含(bǎo hán)诗意的构图、精心安置的疏离关系(guān xì)......这些都是他常用的魔法。在(zài)大量隐喻蒙太奇的使用下，维克多.艾(ài)里斯让诗电影??在形式和内容(nèi róng)在某种程度上合二为一。
诗电影??之所以难(nán)拍是因为情绪的多变，诗电影??本身(běn shēn)就是一种含有大量情绪的电影??，如果(rú guǒ)情绪本身是茫然的，诗电影??在(zài)叙事上也会进入困境。而在(zài)《蜂巢幽灵》中，这种担心似乎是多余(duō yú)的，因为在导演的镜头中，我们(wǒ men)可以捕捉到两个女孩??儿的正常轨迹，她们(tā men)性格中相背离的部分，对于死亡的(de)看法，还有经常出现的“科学怪人”的形象(xíng xiàng)，都让电影??有了淡淡的跌宕起伏之感(zhī gǎn)。
诗电影??能够给观众带来别样的(de)情感体验。
德国接受美学的代表人物(rén wù)尧斯曾提出了“审美期待”这样的(de)概念，他认为在具体的艺术欣赏活动(huó dòng)，人们会对欣赏对象产生文体期待(qī dài)、意象期待以及意蕴期待三个不同层次(céng cì)的期待类型。因此，当我们在欣赏(xīn shǎng)一部电影??的时候，往往想要从中获得(huò dé)视觉刺激亦或是审美体验。
《蜂巢幽灵(yōu líng)》并不是一部商业电影??，它没有让(ràng)人眼花缭乱的特效，也没有大起大落的(de)故事情节，那么，为什么这部电影??能够成为经典作品(jīng diǎn zuò pǐn)呢？很显然，它给观众带来了(le)一种特殊的审美体验。从某种意义上(shàng)来说，《蜂巢幽灵》并不是属于维克多.艾(ài)里斯的个人作品，它属于整个西班牙(xī bān yá)历史，透过这部作品，我们可以了解历史(lì shǐ)的严肃和荒诞，能够了解人性被(bèi)压抑之后的扭曲和变形。同时，这部(zhè bù)电影??没有沿用传统的叙事方式，而是(ér shì)用大量隐喻完成了电影??的艺术(yì shù)表达。
或许电影??中从未出现过的(de)“幽灵”便是这种特殊情感存在的由头(yóu tou)，从未出现，却又一直在存在，这种(zhè zhǒng)感觉是我们在欣赏其他商业电影??(diàn yǐng)所没有的感受。换言之，导演维克多.艾(ài)里斯知道这种表达方式的特殊性以及能够(néng gòu)产生的效果，所以，他执着于自己(zì jǐ)的选择，让自己的作品与众不同。
诗(shī)电影??能够透露出民族独有的文化(wén huà)气质。
每一部诗电影??都有无数种(wú shù zhǒng)可以解读的角度，而这种解读性(xìng)源于诗电影??本身的特殊性。这种特殊性(tè shū xìng)赋予了诗电影??的精神特质，让(ràng)电影??能够饱含深情。诗电影??往往包含(bāo hán)着创作者的审美理念和艺术观念(guān niàn)，而创作者又会受到所处环境(huán jìng)和成长轨迹的影响，所以，当一部(yī bù)诗电影??问世后，很难脱离民族文化(wén huà)气质。
《蜂巢幽灵》有一个很典型的(de)特点就是整体氛围和弗朗哥政权时期(shí qī)如出一辙，经历过那段暗黑岁月的维克多(wéi kè duō).艾里斯一定深有感触，所以他才能将(jiāng)电影??氛围把握的恰到好处。在处理死亡(sǐ wáng)这一严肃命题时，导演以儿童视角(shì jiǎo)切入，削弱了死亡本身的沉重和(hé)复杂。这种死亡观念并非空来风，而是(ér shì)源于欧洲大陆本身的豁达。
每部电影??(diàn yǐng)的诞生都有一个大的土壤(tǔ rǎng)——民族文化。在西班牙电影??史上，由隐喻(yǐn yù)构筑起来的电影??并不少。其中不乏(bù fá)传世之作。到了维克多.艾里斯这里，历史(lì shǐ)变成了一段隐而不发的过往，但(dàn)他的电影??终究无法脱离历史和(hé)时代，因为他从那段历史中走来(zǒu lái)，只有回到那段历史中去，他的(de)电影??才有意义。
很多左翼评论家看(kàn)完这部电影??之后表示，电影??的政治(zhèng zhì)隐喻过于晦涩，缺乏直涉现实的批判性(pī pàn xìng)。姑且不论这样的评价是否中肯，可以(kě yǐ)肯定的是，维克多.艾里斯并非着重于(zhuó zhòng yú)“政治隐喻”，而是“隐喻”。导演的关注点是(shì)在家庭悲剧，并非高屋建瓴式的历史(lì shǐ)冲突，他选择了用更加动人的(de)方式来诠释整个西班牙在二十世纪中(zhōng)所遭受的历史创伤。
而经受过(guò)那段历史的西班牙，恰好需要这样的(de)展现，因为创伤的恢复需要时间。
诗(shī)电影??往往是从隐喻开始的，不过，隐喻(yǐn yù)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电影??的结局是(shì)女孩??安娜的失踪和回归，她给(gěi)死水般的家庭带来了希望。当她(tā)消失时，家人因为寻找她打破了(le)彼此之间树??立起来的壁垒，母亲为在(zài)书??桌上熟睡??的父亲摘掉了眼镜，烧掉(shāo diào)了写给情人的信件，父亲在逐渐(zhú jiàn)恢复的家庭温暖中甜甜睡??去(qù)。这一丝丝温暖的回流让我们能够(néng gòu)到晦暗中隐藏的情感。电影??拍摄(pāi shè)于1973年，导演维克多.艾里斯似乎从(cóng)垂垂老矣的独裁者身上看见了一丝丝民主(mín zhǔ)的希望，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隐喻(yǐn yù)。
